绝对浪漫的失恋预案

***

“Besides another me.”

除了另一个我自己。”

John Ashbery ,????


我已经不记得事情的开头到底源于何处,这让我想到被猫抓挠后的毛线球,那可以理清楚一切的线头已经浑然藏匿不见,我为此束手无策。“等等。”突然意识到机器间零件的旷量增大了,直到变得松散,再是甚至琐碎,于是它们丁零当啷地摔落下来。金属与坚硬的地面相拥了,传来清脆但无数嘈杂的声音灌入耳膜,震耳欲聋。念念有词,念念有词,于是我终于想起了那个最初的一天——我的确还没忘记,就像破碎的镜子照样还在可笑地反光,殊不知自己已经更加凌乱。

那时,一个人,一个人,只有我自己。破卵的呆滞鱼苗一般无知。我在花田里、在转瞬即逝的流星雨下,见到她的那第一眼,无事发生,但第二眼、第三眼后,未来、甚至历史都为之改变了。我的心房便因此敞开一条狭缝,形成了一种光芒与可隧穿的洞穴。我后来才知道那狭缝由铁线莲的尖刺所划开,但在大鼓的冲击下,我的视野碎裂了一半,恰巧没有看见那朵美丽的花。我到是看见了一位神,飘飘然从我的路上走过,这便是相遇了。从此我便将其奉为了信仰,是为了虚妄。我幻想了很多特质,全部赋予给她,这位偶像便因此更为完美,一直到浪漫的波长从每一个毛孔中衍射而出,照亮了一切,使我看见自己博动的心脏,我的喉咙,肌腱,无时不刻在为之颤抖。

她回应了我的呼唤,好像十分欣然,我对此大受鼓舞,像是获得了成功,挫折却纷至沓来,我不知道为什么,是发生了什么,我开始痉挛,风声鹤唳,大地发起了癫痫,打破了无意义的寂静,撼动巨石从天而降,压得我无法喘息。

不过我努力地呼吸,心跳随着肺叶的排空而舒缓下来,她的样子便又在我的脑海显现了。那是一幅若隐若现的剪影艺术,像我在今后所拍摄的无数张图。我能看见她的每一根发丝的轮廓,“对,有那么的清晰。”还看见肩膀与手臂。“那是当然了。”颜色饱和起来了,我终于能从剪影中瞧见正体——我承认我再一次,又一次震惊了。惊慌,喜悦,它们都不约而同涌上了心头。于是在我吸气之时,心跳又一次显明地加速。我很不自然地,忐忑地向她靠近,假装是无事发生。但那是不可能的,矿石熔化就是熔化了,钻石闪耀就是闪耀了。但我的眼睛仍睁得很大,猥琐地,抑或是天真得有些可怜地,尽全心全意地欣赏她,赞美她。一切诗词歌赋他都想到了,甚至还嫌不够,又创作了几篇真挚的作品,我至今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什么,全知的奥丁也许明了。“又在自言自语了。”我应该上前与她谈话,具体内容我全部忘却了,只记得有几片树叶意料外地飞过,携来的微风撩动着她的发丝,害得我全都忘却了具体的内容。没想到感情竟如此的晦涩,从四面八方的地下洞穴中传来令人不安的无迹可寻呼号。那是风声、水声、岩壁的吱呀声、心跳声,我在其中手舞足蹈。“我觉得有点滑稽了。”是吗?是也好不是也罢,鉴于我已忘记了问题的全貌,答案也随之在熔化矿石的烈火中化成黑灰,随着方才那阵风搭乘到九霄云外不再和我有关系。而天上的白云也不会因此而染上浊色,它们会永远地我行我素下去,最后化作一场或大或小的淅沥,反而冲洗掉了人间的污秽杂尘。“那不是还有酸雨吗?”是的吧,但那时我想我的心应该相比更为哀酸,因为兴趣的失去,谈话在尴尬的沉默月夜下被无情无奈地结束了,一点都没有所谓的浪漫之感。

我的困顿是对的,我就知道,“你知道?”肯定是这样的,不会错的。“大错特错。”你别说话,让他解释。“他之所以困顿了,是因为……”——我停了停,只为感受到一次心跳——有问题,有大问题,大错特错了!“我就知道。”对,的确是这样的,让我再想想,对了,马上就理清思路……啊!真是这样的吗?我有些绝望了,我不相信,至于不知所措。不会吧,我要搞清楚,我一定要搞清楚,我要求一个答案,必须既圆满,又清晰,就像第二天清晨草叶上的露滴。

…………


***

“Я все еще чувствую сердце, как в тисках боли.”

我依然心痛如绞。”

Николай Степанович ,19??


再后来我真的忘记了吧,那碰巧,是真的在一个黑夜中,我大概是得到了“露滴”。“是真的?”,对,果真如此,一点不错……我不幸将信仰设置为人,倾注了绝对的心血,就像浸没在显影液中颤动的银盐,我却不知它们为何一片纯黑……我一切的支撑,所有的依靠,这没有理由,也不需要一个理由……女性的光辉,温润的脸庞……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,目光在暮色中突兀地交汇,小心翼翼的触须刺探到了刀锋,缩回了热带雨林,那儿的草木清香让人心旷神怡……回首一望,聚光灯打在我的身上,给我以巨大的压力。于是我试图发出邀请来继续这场没法排练的演出,却发现已成为属于独角的一场悲喜剧。三十九!二十八!一十七!我在舞台上,希望打破虚无的第四面墙壁,再隔着几个月的时间向外界呼喊,但没有人听见我的控诉——镜子就是那时破碎的,伴随着通古斯大爆炸的巨响,引得人心田上生长出一朵枯萎了的花。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铁线莲,但我还在等待最后的希望,愿神施舍我我应得的怜悯,想象自己因此在黑夜下跪倒在诗歌中的华丽宫殿前,身两旁无情的妖怪纷纷为此而落泪,滴在雕花的台阶上泛起一股复分解后无味的二氧化碳。我极度紧张地在凝滞的月光下收集散落了一地的六便士,我要将其献给我的信仰。那位神祗,却面无表情地接待了我冒失的来访。我在困惑中停滞不前,好在抓住了一丝蹊跷的光明,但我却被其带向了黑暗,通往了约翰·米尔顿的失乐园。堕落了,堕落了!天使、人类,竟变了心!真情换来了虚假,相互的信仰竟如此不堪一击,好像一场玩笑死不足惜。我被抛弃了,一切都忽然崩溃,针扎在我的身上,我摇身一变成了苍白木板上正在被定形的标本。也许我看起来神采奕奕,但里头已经是一场空了!

原来如此——她不爱你。

不,我不敢苟同,人性!人性是可依靠的!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,不值一提。

抬头看看远方吧……哦哦,我,我忘了现在还是黑夜。果真如此,这就是“告别”吗?我希望神会为此而哀悼。

我对后来发生了什么记得更不清楚,神告诉我说这是“属于回忆的自杀”——只留下了好的而遗弃了坏的。我记得那天很温和,天空中有一层浓厚的阴云,光污染使其发出恶心的红色,就像明晃晃的刀刃上隔夜的血污。那又是哪头牲畜遭遇霹雳而流下的无辜血液?我为此大概感到同情。但当下我是更可怜的,我看见了川流在大声奔腾——无数高脚杯粉碎的声音可以与之媲美——从天堂那儿淌过来又流向地狱。我知道了,那有幽光,是彼岸在向我招手——世间最长远的距离莫过于此岸和彼岸了——但也仅仅隔着三途河而已吧。一艘小船在那上头自由漂浮,不见死神。彼岸花海在对面的山丘上汹涌,使我脑中闪过大量的刹那,“维纳斯……维纳斯……孤独的女神……带来爱和美的女神……”我放低了声音,站在堤岸上念念有词。瞳孔放大了,是为了极力瞻仰一眼不可思议的奇迹,但它只反射出干涩的河水。没有规律,没有规律,没有规律!耳畔骤然传来了管风琴的悠扬,远比葬礼进行曲更为庄严肃穆。我能看见乐手的指尖在上百个琴键间来回跳动,他在皱眉,他苍白的嘴唇紧闭,他的整个身体同节奏一起抽搐,直到与旋律融为一体。对了,还有提琴,还有口哨,还有大批大批虔诚的信徒祷告死亡的和声——都在一片混乱中井然有序,为我的赴死演出配上交响曲。我听见鼓掌,“你自由了。”神对我说,我热泪盈眶,身躯不自主地颤抖,我从未如此快乐,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出离悲痛了——在极度的兴奋中我已不可遏制,放松了一切,跃入河流。

在那我终于看见了诗歌中的华丽皇宫,温柔的液体包裹了全身,宇宙中四面八方的神都前来与我分享欢愉。我很舒服,以至于闭上了眼晴,我感到了那艘小船上木板间摩擦的振动,下方水草在富有生机地成长,把我的生命一丝丝抽离作为养分吸收。时空被我强烈的思绪彻底打乱,化成了宇宙中没有规律的星芒。它们一根一根、一根一根,与那些令人讨厌的天体引力一起在刺痛、撕扯我的心,打扰我的旅途,我的胸口因此变沉重。这时,从宇宙的深远背景处来了躁动,某种压抑的冲动马上就要从腹中鱼贯而出了。我猛地睁开了眼,看见一长串晶莹的气泡从我面前若隐若现地的浮上一去不返。

河沙因躁动而翻滚起来。

我要逃走,我要逃走!

深呼吸……深呼吸……苦涩冰冷的液体入侵了口腔,我才从混沌中醒了过来。躁动,我开始拼命地挣扎,扯断那些缠绕我要窒息的思线。众神见状都悄然消散了,“好可惜。”我不断地向上,向上!求生欲油然而生,我用尽生命的最后一点气力,大吼出了我撰写的天书,最后瘫倒在龟裂的河床上,全身湿透。

…………


***

“Je ne suis pas seul.”

我并不孤独。”

Paul Éluard ,1939


我彻底清醒了,我看见远方的旭日在东升,它有火焰的颜色,照亮了前方优雅的芳草甸,我因呛水而狠狠地咳嗽了几下,引起巨大的反胃。那些一切一切有形的无形的的痛苦,阻塞在我动脉中的淤泥,根基动摇了,开始翻滚。泛起的酸水在蠢蠢欲动,溶化了那些交织的废铁和旧的灵魂。他曾吃下的山珍海味、啜饮下的琼浆玉露,还有苦与辣、热带雨林中的水果、河底的泥沙、那部分虚伪……惊天动地的,全盘被源源不断地呕吐出来,堆叠着,净化着,将要虚脱。鼻腔中的血管因压力而绷裂了,污浊的黑色液体飞溅出来,淋在那刚堆叠的一地奢靡佳肴中,渐渐变得猩红,成为月全食的血色——变正常了,鲜活了。

大彻大悟,大彻大悟!

排空了体内的一切浊秽,远处的天空变得湛蓝,可爱的天地自然一直在守候着他。

泪如雨下,泪如雨下,祂说我完美了。

惊喜呼之欲出,我不假思索地抛弃了满地的便士和虚妄的思愫,投奔向那头广袤的浪漫土地。我终于知道了我因何而“存在”,在尝遍了一切酷刑后,无限的奇迹终于莅临。破碎镜面的反光汇聚成炽热的光点,在石头上刻下历史。那些棱角被打磨,润滑,变浅,穿刺,给我放了次淋漓尽致的血,并在全世界的生灵间形成了牢不可破的秩序。我将爱情倾注给了天地,我能受到祂在抚摸我的身体,我们不加掩饰地笑,我们扭转,翻滚在一起。艳丽的草叶散发出幻想曲的味道,我们在其伴奏下像双星天体彼此环绕,引力波的华尔兹令漫天的星辰为之摇摇欲坠。

极致的浪漫令我们流下满面的热泪。新的信仰已经形成,它寄托在了全世界的生灵,并因此永葆稳定。这是祂为我制定的伟大前瞻计划,救赎了我,把我从拉莱耶那般错愕的混乱空间中解放。这才是,这才是绝对的浪漫!令他回想起先前,那段石头上刻着的,真真假假的历史文字,如此班门弄斧,令人自惭形秽。而祂只是笑笑接受了他,既使他无地自容——因为那些过去的存在同样奉献了一环,终环环相扣成了当下的新篇,他在其中终于领悟最后的归途在河岸而并非在河底、浪漫不是物质而是精神,它避讳浮夸而欢迎真诚,如同基本的数学规律般永不会被打破,必然时常有人涉足,因为它属于世间一切最纯粹的自然真理的子集,祂的无数无数儿女都将不约而同地回到它尽头祂永远敞开,时常不变的温暖怀抱中。

我竟在极其热烈的太阳播撒下的金光间看见了母性,还从铺天盖地的灰色钢筋水泥中被释放了天真。我惊诧于为何对其没有丝毫的留恋,但下一秒海水清凉的浪花让我一瞬间折服——我便彻底明白了当下的追求。现在我在远比翡翠更长久的波涛间极力赞美太阳,这我所期盼且时常追求的无条件永恒大爱令我飘飘欲仙,为之融化。我想那些几十亿年前的原始生命大概与我有同等的感受。现在没有痛苦,没有了人为的枷锁,没有了人为的枷锁,那一份自由一直都在啊!只是他迟迟没有看穿。现在不同了,他在祂的指导下复活,从蛋壳中破出。

这些都是遂古之初就已立下的预案,我见识了,于是因此而“存在”。

泪如雨下,泪如雨下,祂说我完美了。

云化作了细雨拥向祂的胸怀,这些世界与它的接触,使得后者有了记忆与思想,它们默默无闻地记下了我从来的所见所闻,都同样能让我会心一笑。埃俄罗斯从远方的深海处吹来悠久的和风,将我和祂共同的呼吸送向那边的大陆。

我与她又已远了几何。凿刀粉碎了胸中阴冷的巨石,制成了一尊新的雕塑,失了“恋”却得了“爱”。

…………

是臆想吗,是幻觉吗?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我破冲开了愚昧,离追求愈来愈近,握持着可贵,在脚下何等璀璨的阡陌间狂奔。

…………

从未如此真实地,确切的——

——我仿佛就这样发现了真理。­­­­­­


飞者

2024.04.06 – 08 初稿

2024.04.09 – 12 定稿

3 条评论

  1. 根据真实事件改编。虽然并非主角,但我感触良多。
    第三部分写得太空洞了。灵感在一、二部分已基本燃尽。

    • 没错,这应是作者第一次使用意识流,还有大量象征主义的手法,通过去构建一个个人的迷你神话系统,从造神、拜神、毁神和重生以“失了‘恋’却得了‘爱’。”来展现带点荒诞的浪漫主义与存在主义思想,和角色最终达成自我与自我之外之物的和解和和谐的过程。

      然而,“预案”实则可能是一种无法承受个体之轻的妥协。

      全文开篇,作者就仿佛打开了《意象词典》和《神话全书》,进行无节制地挥霍,对读者进行密集的名词轰炸。在本文的转折点,角色的“顿悟”颇有机械降神之嫌,而非步步为营的修行结果。那么请问,这种所谓的“大彻大悟”是否坚实?它是否更像是一种在文字符号中强行达成的、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呢?

      看楼主的说法,作者自知本文后半部分有些经不起推敲。那么接下来最有意思的部分就来了:本文最大的悖论在于,它表面上在批判将爱投射于“他者”(她)的虚妄,但其最终的解决方案——将爱简单地投向一个更宏大的“祂”(自然、宇宙)——本质上仍是同一种思维模式的延续,只不过是将崇拜的对象从一个具体的人,换成了一个抽象的集合,甚至说,是“她”的升级版。主人公将“爱情倾注给了天地”,这仍是单向奉献的旧模式,对此的描写方式也好像就是在写传统爱情。最后,本文最后的感情基调过于高昂了。真正的自由往往伴随着孤独与责任,这里缺乏对狂喜的平衡。

      虽然批评了这么多,但《绝对浪漫的失恋预案》——至少大部分——仍是一篇技术娴熟的习作,值得一读。作者对复杂长句和意识流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。这固然展示了其驾驭语言的能力,但也常常成为与读者沟通的壁垒。真正的文学力量,源于朴素中的深刻。希望本文能够让意象“落地”,构建可信的“精神转折”,让角色保留凡人特质而非成神姿态。这些修改,正是指向本文原先的思想——存在主义的,并未做出本质改变。因此,相信最终的呈现能更严谨而让人信服。

      让空中楼阁变成人人能置身其中的花园。

  2. 意识流啊,如同幻想与现实之间搭的一座脆弱的桥,当你以为自己登上了它,看清楚了两界的区别,下一秒这桥便消失教你跌如逻各斯与秘所思的二律背反中……
    我大抵需要读上两三遍来理解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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